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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定州故事】《战国第八雄》—— 第四卷 霸业初

发布时间:2019-08-10

  本文原标题:《【定州故事】《战国第八雄》—— 第四卷 霸业初显 第三章 伐赵分晋》

  傍晚,就着落日余晖,姬丘命部众在白果树前设帐驻扎。忽然,一声凄厉的马嘶长鸣,姬丘循声望去,那位飞马报信的将士正抱头痛哭。姬丘心生疑窦:“你怎么还不回营复命?”

  那将士终于扑跪在地,嚎啕着报告:“大邦啊,娜仁夫人中了代戎的埋伏,不幸殉难了!”

  “什么!”姬丘顿觉五雷轰顶,猛地站了起来,眼前一黑,几乎昏倒,幸亏姬塬在一旁及时扶住。姬丘觉天旋地转,颤声道:“你,你再说一遍!”

  报信的将士几近崩溃,哪还有勇气说第二遍,声音早已经跌落到谷底。姬丘颓然坐下,抬眼望着儿子姬塬,声似轻烟,时有时无,口中只有一句万分遗憾的话:“她连过年都没有回来,怎么……”说着不由得泪如雨下,悲哭嚎啕,似乎把心都要哭出来一般。

  姬塬平日常跟着母亲演习骑射,这一次本要跟着一道去,只因天寒母亲没让他跟着,不料竟得到这样的噩耗,见父亲大哭,自己也忍不住哭了起来,心里又悔又痛。见父子二人抱头痛哭,军帐之内所有人无不泪湿衣襟。哭了半夜,隗襄与贾鸪等人不敢耽误军情,与众将都先退出了军帐,只命姬塬留在帐内。夜深之时,姬塬早已哭累得昏睡过去,姬丘把儿子搀到榻上盖上被子。自己坐在榻边,想到往日点滴情致,兀自默默洒泪,悲戚万分,竟一直坐到了天亮。

  天刚放亮,姬丘悄悄唤来隗襄和贾鸪,嘱咐道:“代戎此仇,我必要亲手去报,此处交由你们镇守。晋人传信,只到昔阳就可,最多不过一个月,务必派人在苦陉附近先设上关卡埋伏,小心荀氏的人来战,一时一刻也不得松懈。”

  贾鸪立即回道:“大邦放心,依照您之前的部署,狐苒今日就会去到甘台清点兵马,灵丘也会派车马队增援兵器。翟滨已经派人驻守在左人(今河北唐县东北)一带,顾地有任何风吹草动,立即会来增援。阳曲、蒲阴都已经把牢了。”

  隗襄看着姬丘一脸浮肿,眼睛红如血一般,担心道:“大邦,请您一定要节哀。世子没了母亲,再不能没有父亲。中山走到现今,也不能没有大邦。您千万要保重身体。”

  姬丘抹了一把泪水,打起精神说道:“二位放心,此去不把代戎赶出治水河绝不罢手。塬儿就交给你们照看了。”

  白果树不远处,姬丘一声令下,姬氏精兵上万人沿着太行大山向北行进。穷鱼之丘的关口外,柯诺兹不知跪了多长时间,一见姬丘早已跪着匍匐前来,向姬丘顿首请罪:“柯氏无能,没有保住夫人,请大邦杀了我吧。”

  姬丘声音沙哑,下马扶起柯诺兹,强忍着眼泪,劝道:“战有输赢,将有生死。你和娜仁自小亲如兄妹,她不幸战死,你心里只会哀痛不已,又怎么可能是故意的呢?先带我去见娜仁,也好让她安息。”

  “不看,我怎能安下心来报仇呢?”姬丘捂着胸口,执意走到了停放娜仁尸身的帐内。他默默走上前,掀开白纱,娜仁的乌发油亮散落肩头,再一看脸,却是血肉模糊面目全非,连眉目都看不清,就像是个黑红的空洞一样张着。姬丘只觉骇然与恨,尚未觉得悲,在一看娜仁断了一只的手臂,袖管空空,另一只手只剩三根完好的手指,掌中却紧紧攥着半截紫玉笛。霎时万种情愫搅乱了姬丘腹内的冷静,依恋、疼惜、懊悔如千军万马践踏着他的心,哭得整个人都像秋风中不忍撒手的枯叶,虽不是大声嚎啕,呜咽抽泣却更使人悲伤。

  姬丘心里最恨的莫过于自己,恨自己为何无端要把紫玉笛送给她,勾起她说出那一番不祥的话。尸首已经停放数日,拿着紫玉笛的手已经僵直,姬丘却毫无惧色,附身亲吻,便替妻子盖上了白纱。再转过头来时,脸上已经没有了表情。他吩咐王氏族人:“把夫人火化,骨灰装好,我要带她回归顾地。”说罢,他冲着柯诺兹大吼:“观虎在哪?”

  柯诺兹忙揩去眼泪,把姬丘带到隔壁毡包。观虎一身伤痕,已经饿了好几天,被锁在一个巨大的木笼之中。姬丘坐在笼外的矮座上,冷声问:“你就是观虎?”

  观虎昏昏沉沉,循声望去,却见是一个眼中寒光四射的男人,正阴沉沉地审问他,那满面的阴气若是可以漂浮已然能把他杀死。观虎从未见过此人,又见柯诺兹恭顺地站在一侧,知道此人来头不小,于是故意反问:“我是观虎,你又是谁?”

  “大胆,见到大邦还不跪下!”柯诺兹眼中冒火,要不是娜仁死前千叮咛万嘱咐要留活口,他早已经将观虎剁成肉泥了。

  “大邦?”观虎来回叨念了三四遍心里明白,噗嗤一笑,嘲讽道:“我就说什么中山人?原来是鲜虞人玩的文字游戏。你们鲜虞人历来是晋国的手下败将,再怎么改名换姓也是徒劳。”

  “嗯,鲜虞的确被晋国的诈术摆布了上百年。鲜虞是没有打赢过你们,但晋人败给中山,却由你起头。不必千秋万载,能让新田的卿士们记你一辈子就够了。”姬丘抽出剑来,一剑戳去,刺瞎了观虎的左眼,冷笑道:“你放心,我不会取你狗命。我已经让人回去给你主公带个口信,让他拿井陉来换。你自己掂量掂量,值不值这个钱呢?”

  观虎听完这话,颓然瘫软。士鞅重利,井陉是他与荀吴千方百计才得到的重要关卡,怎可能以此换取一个败军之将的性命?即便真的回去了,以士鞅那样好脸面的性格,更会杀鸡儆猴要他性命。

  姬丘不理会观虎内心的盘算与踌躇,只吩咐柯诺兹:“派人给他上药,松了他的绑,给他洁净的衣服,允许他在笼中梳洗。以后每三天给他一顿饱饭,小心察看。他什么时候不吃了,立刻告诉我。”

  柯诺兹不明白原因,依言照办。姬丘到了帐内,屏退众人,只留柯诺兹,哽咽着问道:“夫人如何遇难的,你细细说来。”柯诺兹便把当日作战情形全部讲来。

  那天夜里娜仁一口气尾随观虎与代勉进了山谷。因火把瞩目,娜仁便命族人熄灭了火把,借月色抄小道绕到观虎等人的营地附近。娜仁命族人就地休息,一个时辰一班放哨,等到子夜时分,悄悄叫醒族人,以藤蔓为绳索摸黑攀爬着下山,偷袭观虎。观虎猝不及防,被娜仁一箭射中了左肩。王氏族人擅长在山中作战,观虎损兵折将非常惨重,索性弃了马,拼死游过了拒马河往山中东躲西藏,硬扛着走出高山到了代戎的草原。

  代勉本以为娜仁就此作罢,却见娜仁穿山而来似追魂索命一般咬得很紧。代勉丢下观虎,驯了一匹野马就赶往首领处报告。代戎首领听说中山人打到了自己的地盘,立即调出了三四万兵力。先让代勉为饵出现在大山脚下一带,娜仁深知自己武器不多,不敢深入,一心想把观虎擒获。观虎受了伤根本无力跑到代戎去,暂时躲在山脚的一个洞穴中养伤。代勉见娜仁不上当,于是趁夜在附近挖了一个浅坑,在坑里埋了密密麻麻的削尖了的木箭和铜铁倒钩,在坑洞上铺了一张网,铲了一些整块的草皮铺在网上,然后用芦苇和藤蔓扎了几个人高的草人。穿上从晋国死人身上扒拉下来的衣服,半跪着放在坑对面的草丛中,远远看去正像是众人围着观虎一样。

  清晨太阳刚露半截头,代勉故意偷袭惊醒娜仁。娜仁立即追击,代勉依旧四散逃开,慌乱之中故意落下一两匹马。代勉按照之前的计谋,命所有人边逃边百般侮辱娜仁,更骂娜仁的丈夫是个没种的无能之辈。王氏族人被气得不轻,娜仁更是火气直蹿,夺下战马,一箭射穿了代勉的脑袋,惊得代戎人像开水烫的蚂蚁哀嚎着四逃。跟了三四里地,忽见远处草丛中藏着一群人像是晋人,娜仁搭箭试射了一箭,觉着有些远,立即往前赶了几步,还没到草人前,马前蹄一空连人带马陷入到大坑里。娜仁猝不及防插在了剑戟之上,浑身血直冒。即便如此,娜仁仍旧手扶着尖刺,挣扎着想爬起来。远处代戎首领听说娜仁射死了弟弟代勉,亲自带兵跑来报仇。代戎首领见娜仁已经钉在了机关之上,恨意顿起,命人以手里的枪戟狠命戳着娜仁不让她爬出洞坑。只是须臾片刻,娜仁身上已经有了上万个窟窿,脸被代戎首领戳得不见一丝皮肤,惨象之至,柯诺兹终身难忘。

  姬丘听完只差眼中冒出血来,道:“我知道她并不是个有勇无智的人,原来是为了维护我而中了毒计。一计还一计,我要亲手杀了代戎老贼,让他们永世不能越过治水河。”

  姬丘命手下将领,每人在三日之内用草藤编出一顶宽边草帽出来,用布带子缠住薄的石头片裹在头顶,保证跟头盔一样的重却更透气。柯诺兹不知是何用意,姬丘也暂时不解释,只依然盯着观虎。果然起初观虎还在牢中悠然自得,见到好饭好菜吃两口,过了几日不知为何,竟日渐消沉,慢慢的饮食减少了许多,直至不吃,在牢笼中疯子似的发狂。柯诺兹正为此气恼,姬丘却冷笑着到了帐中。

  “观虎,看来你并不值钱啊,你们主公已经回明,说区区小将岂能比井陉要塞,让我们把你剁了喂狗。我这里倒是有几条饿极了的猎犬,你选一条吧。不过,中山猎犬都喜欢吃活食。”姬丘依然坐在观虎的对面。

  观虎看着冲他狂吠的猎犬,锋利的尖牙有小指头长,四五寸长的舌头滴答着口水,眼里冒着绿光,似乎一声令下,它们就能扑上来嚼碎他的骨头。观虎痛苦的闭上眼睛,决绝地说:“你杀了我吧!”

  “我倒是不想杀你,可是放你回晋国你还是死路一条。你若是肯帮我一个忙,我不但可以放你一条生路,还赠你黄金衣帛,送你到他国过个安逸日子。你仔细想想,这些猎犬等不了多时。”姬丘给柯诺兹使了个眼色。柯诺兹故意松了松手里的狗绳,那三四头猎犬又往前扑了扑,爪子将木框子刨出了槽来,吓得观虎大气也不敢出。

  姬丘脱下戎装,换上了交领长袍。柯诺兹很不放心:“大邦,还是另派别人跟着观虎去吧,万一观虎不老实,有什么差池可怎么办?”姬丘严肃地对柯氏说:“不会有差池!到时骨哨为信。”

  柯诺兹抱拳许诺:“我以柯氏全族性命保证,绝不出半点差池。”姬丘扶起柯诺兹,宽慰道:“柯大哥,我能不能替你妹子报仇,全看你了。”二人凝望半晌,各自收了泪。

  代戎毡包里,代戎首领代旻正借酒浇愁替弟弟伤心,外头忽然来报说晋将观虎求见。代旻一听,忙出帐迎接,见观虎一身血衣,左眼成了个血窟窿,一时骇住了:“将军从何而来?”

  观虎诉苦道:“唉,别说了,我被中山女将射了一箭,躲在山中藏了半月才好。才闻代勉将军战死,故前来吊唁。”

  二人简要寒暄几句,代旻警惕地看着观虎身后跟着的两三个人,疑惑地问:“怎么将军身边只有这几个人了么?”

  代旻看那几个人穿着打扮都是晋人的军衣,上面还有零星作战的痕迹,便不疑有他,遂命好酒好肉款待观虎,边饮边向观虎打听中山的情形:“那中山到底是什么异类?竟如此凶悍?”

  “戎子且别小瞧他们,这十几年他们也不知道躲在哪里发奋图强,如今竟有二三十万人了。我看他们骑湛,军法整肃,不好惹。远水救不得近火,代戎与他唇齿相依,戎子何不与之讲和,何必彼此为敌呢?”观虎看了身边的副将一眼,小心翼翼地劝说着代旻。

  “当初魏绛大人送来和书,我们与鲜虞一同到新田会盟。你不曾见过鲜虞贾蜍那种狂态,哼,目中无人,好像除了他们,我们戎人全是野蛮人。我看他们自乱阵脚,被晋军打个落花流水高兴还来不及呢。此刻就是鲜虞大邦站在我面前,我还要吐他一脸唾沫星子呢!”代旻似乎有了醉意,说话也只管撒气不顾后路了。

  观虎手心全是汗,看着一旁站了很久的姬丘脸上全是阴鸷之气。姬丘冷笑一声,俯身替代旻斟了一盏酒,劝道:“事关代戎与族人的性命,戎子还请三思为宜。”

  代旻醉眼朦胧,看着姬丘皮笑肉不笑的样子,颇有些恼怒:“你是什么人?也配教训我?”

  观虎正要起身劝阻却已经迟了,姬丘只说了一句:“我是要取你首级的人!”一壶砸上代旻的脸,砸得代旻头破血流,说时迟那时快,姬丘从脖子上掏出一枚尖利的骨笛。骨笛只有三寸来长,哨子末端也不算很尖,但奈何姬丘心中恨意滔天,手上攒了千斤之力,早已拽断了绳索,“噗”一声扎进了代旻的喉管。代旻茫然看着眼前的“晋人”,口中仅能呼出“呵呵”的暗哑之声,喉头处鲜血井喷似的喷了满地。姬丘不嫌血腥,放到唇中连发三哨。

  烈日当空,高原上的野草都晒得发白,柯诺兹领着柯、王、姬三氏联军只往代戎首领毡包而来。他们戴着凉帽遮住了炎炎烈日,那精巧的陷阱上布置的草皮因为缺水,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发干,从远处一望就露出了行迹。柯诺兹对姬丘的安排佩服得五体投地,只策马奔腾,一日路做半日赶,更何况沿途有观虎和姬丘做的标记,眨眼间就到了代旻的毡包面前。

  毡包内一团慌乱,里头的人还不知如何处置首领,外头已经几万人们压了过来。姬丘掀翻案桌,夺门往外,正遇着柯诺兹闯进院内,将姬丘素日用的陨铁剑凌空抛来。姬丘接了剑,一口气连斩三四个戎人,冲进帐内一剑取了代旻的首级。戎人群龙无首,抵抗了一会儿就各自逃命去了。

  姬丘抓到一个代氏宗亲,对他说:“中山人不想屠城,给你两日时间,立即带你的族人滚出治水河,再迟一步,就将你们杀光!”

  代氏宗亲听闻还有逃命时间,赶紧屁滚尿流地撤离。代戎人带着辎重日夜迁徙,躲到治水河北岸去,代邑成了中山的辖区。治水河东北的无终氏听说中山乃鲜虞之后裔,又灭了代戎,占了穷鱼之丘,立即带着厚礼来与姬丘求和。无终氏追溯着无终氏与白狄鲜虞的旧情,细诉姮无疾之时的姻亲之谊。姬丘见无终氏人少地窄,不足为惧,与无终氏和盟,并替柯、王二氏求娶无终之女,恢复旧时的姻亲之谊。无终子见姬丘胜而不骄傲,平和稳重,也甘心臣服。

  穷鱼之丘的哨岗上,姬丘预备了十几匹马,百两金子和名贵的裘衣丝帛送给观虎。姬丘说:“中山之主不是无信之人,答应你的事就必然兑现。我虽取你左眼,也请你别心生幽怨,因为你们设计害死的是我的妻子。战场无情,生死在天,这固然不假,然而她敬你为将,生前交待诸将无论如何要留你性命。你们杀死她便罢,为何要使她面目全非?兵家之术固然为了输赢,难道一丁点儿道义都不存了吗?你们用武之德何在呢?”

  一席话使观虎又愧又敬,只跪下来求道:“大邦若不嫌弃,观虎愿终身效命中山。”

  “你一叛晋国,二叛代戎,晋国不能容你,我就更不能容你。侍奉诸侯不过是为了施展抱负,你这样的经历很难在中山得志,我何苦误你前程。不如游历他国,再求圣明去吧。”姬丘不愿多看观虎一眼,让他走了。

  看着观虎往燕国方向去,姬氏将领着急了,纷纷劝道:“大邦,就这样把他放了,难道不要井陉了吗?”

  中山人抱着血恨之志,势如风雷,把都城顾地周围的重邑都占据了。以顾地为中点,西有左人、中人和蒲阴,北有穷鱼、代邑(今河北蔚县),南有行唐、中人亭(今河北新乐),离滹沱河只百里左右,肥、鼓故城似乎也在招手。

  士鞅自以为派出了观虎就高枕无忧。的确,他要不遗余力地剿灭王子朝,向天下人展示晋国能“勤王”的实力,实则是为了自己拥戴的王子匄出力,好挟持洛邑,在诸侯之间耀武扬威。王子朝席卷了洛邑所有典籍逃往楚国,士鞅正忧虑着该不该以此为名号打到楚国去,恰好蔡国和桐国将楚国的宿敌吴国引了出来。士鞅绝不愿意如此大出风头的机会让给吴国,立即答应了蔡昭侯的请求,以讨逆的名义牵头召集了晋、齐、鲁、宋、蔡、卫、陈、郑、许、曹、邾等十八个诸侯在召陵会盟,商议伐楚。

  人马刚在召陵会齐,荀寅就给士鞅带来了一个丧气消息,观虎被中山人俘虏,要求晋国割井陉以北的领地换人。士鞅气得暴怒,但因顾大局故而未能动。荀寅又将消息告知新田诸卿,赵、魏、韩等士卿也趁机向晋公上奏发泄不满。晋公行若傀儡,面对冲天怨气不知如何处理,只好将士鞅召回新田。士鞅在外和盟,根本不把晋公放在眼里,推说有病不肯动身。赵鞅率先去信口伐,指责士鞅一味袒护家臣,不顾晋国北防。韩氏也指摘其沽名钓誉,不识大体,不敬国主。气得士鞅越加无心谈判。

  士鞅心不在焉,齐鲁更呈观望姿态从而三缄其口,每日只是饮酒笑谈。蔡、郑等小国人微言轻,本身又要寻求晋国庇护,越发姿态低下。至于邾国、莒国本是齐鲁等国的附庸,他们只是跟着来应景而已。宋、卫与楚是宿敌,但是他们更愿意听听吴国的打算再与晋相商。声势浩大的召陵之盟远不能跟从前齐桓公之时相比,诸侯各怀鬼胎,各谋私利,连荀寅也私下向蔡侯索贿。蔡昭侯本身就受了楚国令尹一肚子气,回国之时脱簪披发,把簪子丢进淮河,发誓绝不再到楚国去。而荀寅不过晋国大夫,连士鞅和楚国令尹的地位都不如,竟然向他这个诸侯国主索贿重金,蔡昭侯当场回绝。

  荀寅颜面受挫,也发誓要给蔡昭侯一个教训,于是暗自游说士鞅:“观虎并非一般将领,中山竟然将其虏获,一万大军只剩五百,竟不知是何异族,倘若任其南侵井陉,范氏临地、棘蒲岂不受危?如今王子朝不知去向,所言逃楚也众说纷纭,蔡侯只为私怨要伐楚,使晋先为吴国开路。倘若观虎叛降,晋国岂不北失中山。”

  士鞅也叹道:“也是,谈了三四天了,都纹丝不动,等着晋国先行,他们再见风使舵。如今不如先辞蔡侯,真要有事再打不迟。”

  荀寅表面故作惊讶:“哎呀,大人所虑在理。”内心却无比狂喜,因为如此声势浩大的结盟不了了之,士鞅要再想号令诸侯就不灵了。士鞅却没有深想,也怕邯郸、邢州的赵氏抢先渡过滹沱河占了蒲阴等地,反倒把范氏的封地困在赵氏之间,于是胡乱说了几句托辞就辞了盟会回到新田。蔡昭侯又被气得话都说不出来,荀寅则讥诮蔡国吝啬穷酸,从此时起,蔡昭侯心里对晋国的恨意反倒比楚国还深了。

  荀吴为上卿之时,倾尽一生之力讨伐肥鼓,只为东出井陉而占邯郸、邢州、棘蒲,彻底改变晋国屈居于太行之西的局面,从而达到往北可以伐燕、往东占夷仪而制衡齐鲁。士鞅曾与荀吴并肩作战数年,深知倘若中山越过了滹沱河,井陉关以东岌岌可危,棘蒲、邢州、柏人几乎暴露虎口,那么晋国近三十年来的经营将毁于一旦。

  士鞅回到新田,立即召集诸卿商议征讨中山一事。赵魏韩三氏仍揪住观虎投降一事喋喋不休,并对荀氏屯兵昔阳却按兵不动的行径大为不满。士鞅贵为上卿岂能受得了下士的非议,干脆撇下赵魏韩三氏,亲自领兵从晋阳往东与荀寅在昔阳汇合,跟中山在苦陉北部正面交锋。

  士鞅占据高岗往远处一望,四五里之外一片人海,白底黑纹的旗帜上画着一个山字型的符号,其装束短袄长裤,窄袖绑手,利落干净。为首的战将皆骑白马,戴精铁头盔,穿厚皮犀甲,手持蛇矛长戟,架势非同凡响。领头的大帅年约四十,中等身材,圆脸圆眼,并不扎眼。士鞅已知中山是鲜虞的改称,见到中山的军阵忍不住笑道:“鲜虞这不戎不胡的阵仗很不伦不类。”

  荀寅的话,士鞅深以为然。他印象中的鲜虞,骑兵精悍勇敢,在河谷与缓坡高原上调度灵活,并不适合对抗,也无力结阵与冲阵。苦陉地势平坦,对骑术的要求低许多,晋人骑兵赴远追击的能力陡增,战车也可以套马狂奔,弓弩机可平稳发射。苦陉平原辽阔,三四万骑兵分散开来,也不过是在竹筛上撒了一把豆子那样不起眼,然而三四万的步兵结阵推进,却碾压感十足。士鞅要血洗中山,挥师向北夺取中山人刚刚相中的顾地。想到此,他忍不住命击鼓手擂鼓助战。

  晋人的鼓声震耳欲聋,中山的号角连绵不绝。果然不出士鞅所料,中山先派了四五队骑兵。中山骑兵领队的正是柯诺兹,他那蛟龙一般的铁链鞭劈在空中响如炸雷。晋国骑士刚一近前,柯诺兹猛挥一鞭,将晋人的战马当头劈出一道寸深的血痕。战马疼得原地乱转,死活不肯往前。那条铁鞭足有二三十斤重,却被柯诺兹挥舞得轻如绢帕。柯诺兹身后跟着一队“王”字军旗的弓箭手,羽箭似狂风中的冰雹夹杂而来,晋人纷纷应声落马。

  “弓弩车兵从左包抄!”士鞅见势不妙,立即派车兵增援。晋人骑兵也不过七八千,立即开道,战车相迎。战车上的车兵有盾牌护体,弓弩机只需放在车上,从缝隙中瞄准发射便可,终于逼退了柯氏骑兵。但令士鞅想不到的是,柯氏身后也有三四千的中山车兵。晋国的战车是两轮长辕的套马车,中山人的战车却是隗氏领兵的驯鹿斗车。驯鹿比马的体型宽大,力气与马相差无几,且天性灵敏,能预知风暴。晋人的马车宽大平整,要放着弓弩机与护卫兵,还需要驾车手,一辆马车至少需要配备三匹马才能显出威力。中山的鹿车却很简单,只需两轮一斗套在驯鹿背腹上。驯鹿牵引的车斗是凹型斜斗,战将蹲卧在斜斗中,极其隐蔽。每个车斗配置三个人,弓箭手狙击开道,枪戟手夹攻骑兵,另一个以短兵器如铁剑近身缠斗悍将。

  士鞅活这么大从未见过用驯鹿作战的队伍,不禁啧啧称奇,晋人也始料未及,渐渐乱了阵脚。士鞅立即命荀氏三万步兵增援。步兵阵是晋人最自豪的创举,无数次以此欺负周围的小国。召陵会盟之前,士鞅为了安抚蔡昭侯还灭了沈国,王子朝一见晋国军阵也从洛邑逃往洛阳。士鞅为提士气,亲自擂鼓助战,晋人再次士气高涨,喊着号子大踏步往前逼近,脚步声与呐喊声震天动地,中山骑兵与鹿车兵左右散开。

  然而一声悠长的号角从中山阵中传来,士鞅一看不禁傻眼:中山人竟然也有两万左右的步兵,左手持条形长盾,右手持三丈长的叉戟,气势不输晋人。士鞅气得咬牙击鼓,偏要看看中山人有什么花样。只听号角声一变,柯氏骑兵从中间往两边一字排开,像一条锁链一样护在了步兵前头,变化之快不过击鼓十几下的光景。中山人的军阵就像一轮满月,分左右上下与中间五大块。中间是一辆宽大的马车,马车上搭了一座半丈高台,姬丘就在高台之上对阵势一目了然。晋人怒吼超前,中山人亦当仁不让。

  士鞅实在没有想到,“破落户”鲜虞竟然变出了数万精兵,此时进退两难,只能咬牙硬打。可是姬丘早在一个月以前就做好了准备,在苦陉北十里不远处的山岗上每三里就搭一处石头垒出来的哨台。矮岗高有四五丈,哨台也有一两丈高,晋人军队只要逼近哨台就会迎来弓箭手的疯狂射击,还有石头阵以及火把的焚烧。战事因此僵持下来,晋人退居到滋水河南岸。到了暮秋,士鞅的粮草吃紧,姬丘却又召来早已驻扎在行唐的翟滨与狐苒。夏日作战靠谷粟,士鞅与姬丘尚难分伯仲,可是到了秋冬则高下立判。中山人多年放牧,人手几件皮衣,不愁没有御寒之物,而且饮食上习惯奶茶肉干,只要零星之物就能果腹,不需过分依赖粮草。

  这一日对战正酣,中山人却不打而逃,士鞅大喜过望,下令追击。晋人一鼓作气渡河,却见天空中风云色变,雷声滚动,一场冰雹哗啦而至,冰雹砸在水中有如爆竹。马死活不肯渡河,士鞅无奈冒着冰寒撤退,当夜军阵中晋人病倒无数。士鞅苦战一月,尽管没有失去苦陉之南,却不能往北多行半里,正不知如何了结之时,听闻新田来报,王子朝又袭洛邑。士鞅借机退居滋水河南岸,撤军南归。

  召陵之盟不了了之,吴王阖闾领兵伐楚,楚国都城失陷,旅居郢都的王子朝逃往郑国。齐景公正十分懊悔被士鞅耽误了伐楚的时机,听闻王子朝逃到了郑国,立即与郑献公结盟,扶持王子朝打回洛邑。士鞅见自己前脚刚走,有人后脚就给难堪,立即亲自领兵伐郑,命鲁国伐齐。

  不到两三年时间,吴楚相争,齐鲁相争,郑晋相争,大河南北一片混乱。士鞅最终杀死了王子朝,再迎周敬王入洛邑,为晋国扳回了一点颜面。然而与齐国相争的鲁国元气大伤,见士鞅不过如此,反又与齐国结盟。士鞅闻之,气得重病一场,竟撒手西去。士鞅死,荀寅继位为上卿,蔡昭侯闻之将荀氏索贿之事公之于诸侯。新田顿时舆论哗然,赵魏韩三氏因荀寅徇私的行径群起而攻之,士鞅之子也颇生参商。六卿公开翻脸,新田内斗不休。

  姬丘与士鞅在苦陉打个平手,与晋人各占滋水河南北。荀氏虽沿河驻防却再没有进犯的意思,姬丘这才腾出手来为妻子举行葬礼。中山举国皆哀,姬丘亲手捧着娜仁的骨灰走到唐河之畔,要求依照白狄大邦的礼仪下葬娜仁。

  狐氏等人十分惊恐,连连劝阻。姬丘却说:“我幼小离乡,鲜少音讯,她毫无怨言,默默等待,还为中山训练了一支强悍的女子军。王氏与柯氏二族虽是后来归附的臣子,在她的管教下从无错漏。她生前育有四子,除了塬儿,其他三个都在操劳中早夭。得之我想要占领顾地,便舍身奔命去争取,无惧严寒酷暑,终得穷鱼之丘。没有穷鱼,如何得代邑?如何使众人不顾一切要得顾地?我与她系同一体,将来我死,无需你们洒泪祭奠,更不必大费周章,只要把我埋在她的旁边就够了。今日之奠仪,既是葬她,也是葬鲜虞,更是葬将来的我。”

  隗襄早已老泪纵横,不愿让遗憾留在姬丘心里,于是劝道:“大邦千万不要有此哀音。夫人一生辛劳,功绩赫赫,为族人殉难,堪配大礼。请大邦选址,老臣去预备祭礼。”

  姬丘走到一处河湾,往东远望似乎还能与白果神树遥遥相对,潮水涨落之间落霞晕染,乾坤的无限慈柔笼罩着众人。隗襄见姬丘伫立不动,立即命人预备牛、羊与生猪为祭礼,狐、贾等氏族首领亲奏挽歌。葬礼完毕之后,姬丘仍觉无味,在坟丘四周亲手种了九十九棵梨树。翌年春时,梨花漫飞如雪。无人之时,姬丘常常在树下洒泪徘徊。

  隗襄正担忧姬丘消沉颓废之时,姬丘却宣布要以神树为中建起一座真正的都城。隗襄听后深感欣慰,接连数日绘制出了一张图纸。都城四四方方规整,方圆十里不止,宫殿巍峨,城墙敦厚高大。姬丘看了连连皱眉,将图纸收起来搁在一边:“万万不可以此图来建都。”

  翟滨早已看好了许多地方,正想将校场、匠人、乐师等百工汇聚在都城内,让顾城赛过临易、临淄与晋国新田。姬塬也在图纸中见到了自己的苑所,十分富丽堂皇,正万分期待,却不料父亲直接拒绝,失落至极。

  姬丘见众人脸色灰暗,语重心长地劝道:“我曾到过齐鲁吴越之都,方圆十里不止,齐国之临淄更是繁华喧闹。可是周礼王制所言,天子城九里,诸侯城五里,中山尚未会盟诸侯朝见天子,若也照样僭越,岂不是给诸侯讨伐制造理由吗?”

  “大邦,王子朝逃楚,将官书乐理都带到了楚国,洛邑之王晋国想扶持谁就扶持谁,礼乐崩坏,人人都僭越,为什么中山不能?”翟滨满心不服。

  “天子之德未灭,我们所在是唐尧故城,就不能落人口实。何况接连战争,民力损耗,荀氏与范氏虽然暂时安静了,赵魏之野心不可不防,千万不能太过奢靡。先建都五里,以中人为陪都。秦非子牧马时,岂能料洛川之地?晋文侯屈居于绛城之时,也未必敢想太行东麓。路得一步一步走啊!不要得平原百里就忘了山中之屈!”

  姬丘一番话批得众人哑口无言。随后,姬丘又抛出了一句惊人之语:“如今我们诸事以诸侯之礼来办,继承人的选定再不能以鲜虞旧俗。王氏娜仁是我嫡妻,姬塬为嫡长子,所以当立为太子。”

  中山诸臣皆噤声,彼此对望,不知该做何表态。姬丘冷眼睥睨,霸气说道:“尧舜禅让,终随夏后世袭,而至周礼。你们要是不愿意,就只对我说。我也愿意把现有的一切交付与他们父子,甘愿为牧民。隗襄,贾鸪,翟滨,狐苒,你们谁愿意接都可,接过去,这一切就是你们父子的了,再不能禅让。”

  帐内仍是一片沉默,姬丘命人把箜篌琴抬了出来,对众人说道:“我当着箜篌琴发誓,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来下定论,香灰落尽则无悔。姬丘若不是诚心禅让而违背誓言,绝嗣暴亡。”说罢点起了一支香,将身上所有的兵器都解了下来放在远处,自己则闭目沉思起来。

  死寂一般的帐内热闹喧哗起来,人们交头接耳,喜忧不定。柯诺兹与王氏首领气定神闲,他们都以天女为尊,自然愿意听从姬丘的号令,更愿意扶持天女的儿子。姬氏族人血缘混杂,多年来谁为大邦都与他们关系不紧密。最关系紧密的莫过于隗、狐、贾、翟四氏,他们从前都轮流做过大邦。倘若禅让改世袭,那么箜篌琴的意义就荡然无存了。可是隗、狐等四部首领个个面如土塑,看不出丝毫波动。他们不发话,那些刚刚投靠了的绵、苑二氏更不敢轻易做声。香就在轰轰烈烈中毫无结果的燃尽了。最后一截香灰断落之时,隗襄、翟滨、狐苒、贾鸪却同时开口。

  姬丘睁开眼,见到四人同时开口,不怒反笑:“嗯,你们是有德之士,原本就该为中山之首。但是先要说好,谁来任大邦,谁也依然要子承父业,再不许推让他人。霸业英明由他承担,万事唾弃也由他承担。谁要动兵刃来夺,姬丘第一个与他为敌。既然都有意,必然有理由。你们都说说,看看谁的理由最使人信服。好,以长为尊,隗襄你先说你的理由吧。”

  隗襄走上前来,尚未开口眼眶却先红了,跪在姬丘面前叩首,说道:“老朽已经年过六旬,经历悲惨之事数也数不清。蜍公含笑而死的情致我仍历历在目。没有您当初的反转凶吉,又怎会有山中悟道,中山之新生?您当年只有十二岁啊,伶仃一人,竟以神勇之志带着大家伙儿走出那深山丛林,从灵丘走到顾地。您是天命之所归,隗氏怎可逆天而行?臣与隗氏族人愿效忠大邦,誓死不悔。”

  隗襄一番话说得姬丘潸然泪下,连忙扶起隗襄:“当初为夫人报仇之际,已将犬儿生死托付您老,果真所托不虚。快快请起。”

  狐苒也忍不住站了出来,竟然也跪在姬丘面前,诚挚说道:“臣与隗公所想一致,他抢了我的话,倒让我不知道要说什么了。”此言一出,引得众人笑了起来。狐苒有些发急:“你们笑什么,我说的是实话。狐氏始祖狐末公曾立下有族规,狐氏乃师族,不得接任大邦。香港1861图库看图区虽然后来偶有任用,只是非常之时的无奈之举。再者,箜篌琴早已给我等族人那么多年的机会,竟没有一个人弹响这琴,凭什么当大邦?大邦既然是能奏响箜篌的人,狐氏自然不疑,唯您是从。就算太子无法奏响,我们也不该有怨。所以狐氏绝不会任大邦。”

  狐苒话还没讲完,贾鸪早急了,嗔责道:“狐苒你太没大没小了,你比我要小半个月呢,也不让让我!要说的话都归你说,我们说什么?”

  翟滨更加急得跳脚:“难道年纪小的就该倒霉么?大邦就该让我先说。我没有别的话,反正是听大邦的,本来嘛下一任大邦就由上一任大邦指认,也没说不能指认儿子的呀。”

  姬丘与隗襄本来还一腔伤感,竟被贾鸪和翟滨闹得忍俊不禁。姬丘全然忘了改制的大事,忍着笑听贾鸪把话说完。

  贾鸪这才正色道:“自幽王之时,白狄获同天子之姓,平王更赐钦定姬子。顾地是周天子先祖的望地,此处有社稷之神,大邦身为天子同宗,使中山顺礼制延续才是正理。大邦不仅要以宗法建国,将来更要得天子封诏,使中山名正言顺争锋于诸侯之间。”

  贾鸪本是最有能力取而代之的人,不仅没有夺位之心,反倒给姬丘树立了更加远大的理想。姬丘跪在箜篌琴前,不无感叹地说:“历来诸侯为争王位无不头破血流,但观晋国,暴毙之君比比皆是。倘若晋国有此禅让改世袭的大动作,此际只怕早已血流成河。天命眷顾中山,姬丘越不敢心生倦怠,必带族人昌盛安居,不再受流离之苦。”众人也依礼参拜姬塬,高呼太子。

  几年之后顾都建成,无终子第一个携礼来见,并以无终女求聘太子姬塬,姬丘欣然应允。齐鲁有所耳闻,毫无动静。因为齐景正忙着掺和晋国内政,泄召陵之盟的私愤。事情皆由赵氏内斗而起。

  此时赵氏的宗主是赵武之孙赵鞅。赵鞅之父赵景子病逝时,赵鞅不满十岁。十岁继任为一族宗主,很难承担大任。韩起为稳固赵、韩二氏的交情,使六卿之位不落智氏、范氏之手,三番四次向上奏请赵鞅接替赵景子之位。赵鞅排在了六卿末尾,士鞅对其视如眼中钉。赵鞅是在韩氏的压力与六卿的虎视中煎熬大的,而家族庶族的藐视更是空前猖狂。士鞅死后,赵鞅虽然终于扬眉吐气可以正式领军征伐参与国政,但依然不能压制已经独自坐大的邯郸城主赵午。赵午系赵旃后裔,曾与赵武共同伐肥鼓,获封邯郸,在赵武时期很谨小慎微,见赵景子英年早逝,孤儿无助,渐生夺位之心。

  赵鞅三十五岁这一年,因齐伐鲁,为解鲁国之困便领兵伐齐国的盟友卫国,大获全胜,带回了五百名俘虏交由赵午暂管。第二年,依照宗法,赵午应当亲自押送战俘去赵氏采邑晋阳。赵午听从家臣的建议,为了讨好卫国,刻意拖延不送。赵鞅早就对赵午的傲慢无礼记恨在心,加上一直觊觎邯郸,干脆领兵伐赵午,将邯郸据为己有。赵鞅与赵午之争本是赵氏内部之事,赵午却逃到了舅舅荀寅的家里,请求荀氏的帮助。荀寅与士鞅之子范吉射领军围攻邯郸,将赵鞅死死困在邯郸城内。

  邯郸被围,韩、魏等氏按捺不住了。韩氏与赵氏渊源至深,赵鞅又是韩起一手扶持起来的,倘若赵鞅一死,韩氏则失臂膀。因此韩氏立即赶到邯郸救赵鞅。韩氏出动,中行氏和范氏的死对头魏氏也顺势围赵。一个赵鞅使六卿中动了四卿,新田只有一个保守的智氏宗主荀砾坐镇。刚刚从仇家变成盟友的齐鲁与被受过齐、晋夹板气的卫国也闻风而来,荀寅与范吉射遭遇了五方联军围剿。寡不敌众,荀寅与范吉射被迫逃到朝歌(今河南鹤壁)。难以想象,强退召陵会盟的恶果来得如此之快,绝望之际,荀寅除了到顾地求助姬丘,已经别无他法。

  不过几年,荀寅与姬丘俩人完全换了个面貌,姬丘意气风发俊朗非凡,荀寅苍老颓丧毫无生气。姬丘一见荀寅,冷笑道:“中行子贵脚临贱地不知有何见教?”

  “五里小城,岂能与晋公相比。吾等戎狄之人,怎配与洛邑卿士说话呢?也不知中行子此番前来,又要质问中山什么罪名呢?”姬丘说罢,脸色一变,厉声说道:“若有战书,只管送来,免得浪费口舌!”

  荀寅躬身一礼,声调也变了:“并无战书,而是求大邦救中行氏一命,助我讨伐赵氏?”

  荀寅一言石破天惊,姬丘顿时有些坐不住了。连忙问道:“为何要伐赵氏?”姬丘转念一想,晋国诈术繁多,防不胜防。想到此,姬丘哈哈一笑:“中行子太能说笑了。中行氏与赵氏同为晋国卿士,共同伐灭肥鼓和鲜虞,交情深厚。赵氏与荀氏婚姻互通有无,乃通家之好,好端端怎么伐赵氏呢?何况就算赵氏不敬,荀氏与范氏也是世交,外有齐鲁卫宋相助,哪里需要区区中山之兵?”

  “诶,中行子何必着急?大邦,中行子远道而来,风尘辛苦,诚心为我中山国主贺喜,岂能不备宴席款待呢?”贾鸪暗示姬丘。

  “依礼正该如此。你怎么也不提醒我?倒叫人看笑话么?”姬丘故意斥责贾鸪。

  “臣已命人置备,还请大邦移驾偏殿。”贾鸪躬身请姬丘到偏殿饮酒,狐苒也命乐师奏乐。贾鸪替荀寅斟了一杯酒,对姬丘说:“大邦,今日难得两国不言战事,臣心生欢喜,愿献曲助兴。”

  贾鸪取来瑶琴,专心操曲,姬丘十分陶醉。而荀寅一路疲惫,心乱如麻,根本无心听曲,只想着如何说服姬丘。贾鸪一曲抚完,问荀寅:“中行子觉得此曲如何?”

  贾鸪眉头一皱,把手放在琴弦上,按出一声峥峥,反问道:“中行子没有听出贾某曲中的幽怨之意吗?”

  荀寅并没有真心听曲,也不知道贾鸪弹了什么,更是无言以对。贾鸪举起琴,逼问荀寅:“中行子可认得此琴?”

  “您可能没有体会到,失败的痛苦是最令人难以忘怀的。说起此琴的来历,您的祖父中行献子却是认得的。此乃师旷之琴,是当初晋国与鲜虞交好的凭证。我们这些鲜虞的后人珍视知己,可你们晋人是如何背信弃义的呢?毁掉赵武和盟者正是您的父亲中行穆子。事到如今,我们为什么不去帮有渊源的赵氏,反而去帮你们中行氏呢?”贾鸪说罢手上乱弹,琴鸣似剑,吓得荀寅瑟缩一跳。

  姬丘冷眼不语,此时才说:“贾公是我的老师,我历来尊重他的意见。既然请我们中山伐赵,敢问您能拿出什么诚意来呢?”

  棘蒲是荀砾的采邑,为了求得援兵,荀寅只好先点头答应。姬丘面露喜色,命鼓乐齐鸣,款待荀寅。

  贾鸪平静自若:“狐赵曾为姻亲之时,赵氏铁蹄依然踏平了楼蒲。贾君当初在晋景公面前出言保住了赵武一命,赵武又何曾在荀吴面前替鲜虞求过半点情?反倒以和书蒙骗鲜虞。不怕仇人再反目,只怕旧友暗藏刀。眼下无论是谁来,中山只认好处,最紧要的是不能让晋国六卿和睦,必要搅乱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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